2023年4月15日 星期六

 1-7  脫漢的台語字

在台灣島上占絕大多數的台語族群,雖然在近半世紀來開始意識到台語文字化的問題,也有過各種嘗試,但至今仍無顯著成果。其原因除可歸結於政治環境之束縛及知識份子之惰性外,各種文字化方案本身的缺失也不容忽視。

誠如前述,台語文字化除了採用適當的書寫符號(文字)的問題外,還必須面對台語是漢語系的一支而且深受漢字的影響的問題。本書既稱「台語字」,不稱「台語」,即在宣示本書使用的字是一種文字,它所拼寫的每個單字都承載明確的意涵,不是用來當漢字轉讀的音標

十九世紀以後,西方文明東來。大量的新知識、新概念需要新的詞彙表達,例如:「自由」、「民主」、「經濟」、「化學」等這些新詞剛開始都是日本的漢學家尋找字義相關的漢字結合來造詞,中國照收成為華語詞彙。但是,這樣的造詞不僅有它的極限,在語言學上也是不嚴謹的。因為每個詞背後都有一連串的意義與文化背景。單靠兩、三個漢字,即便再怎麼相關,也是無法將原詞表達清楚的。另一方面,如果只拿漢字表音,既無效率,又會受到漢字圖形固有的意象的影響。

最可議的例子莫過於現代華語的化學名詞與醫藥名詞。對於新發現的化學元素或化合物,世界各國都是採用音譯,以國際共通的拉丁語為本,將其本國語調適到最接近的發音來拼寫。唯獨華語硬是創造近百個單音節字,如「鎵」、「釓」、「釙」、「氙」以及「羥」、「烴」、「羧」、「胺」等,不但無法與國際接軌,也徒增同音異形字的困擾,最後不得已又混雜音譯如:「烴苯噠嗪」、「羥甲雄葘烯酮」、「呋喃甲基腺嘌呤」、「噻唑苯并咪唑」、「谷氨酰羧肽酶」等,多數人都不曉得是怎麼唸,也無法從字面懂得是什麼意思。台語字絕不能依樣畫葫蘆,成為只是漢字轉換成羅馬字的注音工具。

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語族吸收別的語族的語言時,不論是與人文有關的政治、法律、哲學或與科學有關的物理、化學、生物、醫藥等專門術語,都是直接從語音模仿造詞的,這也是符合生物的本性的。也因此,後來日本許多新詞彙都改用假名表音方法吸收外來語。台語字既然是拼音文字,在吸收外來語時也應該以音譯為主(詳內文4-6)。

除了漢字音譯的問題外,台語單字本身沒有詞性的結構,必須靠前後文來分析每個單字的詞性,在句子的結構或文意的掌握比較不嚴謹。例如:台語的形容詞與華語一樣都是藉「的」加在特定的單字後面來構成。但是,「的」也是代表「所有」的介詞,這會產生概念的混淆。還有,台語的副詞不發達。現代華語受西方語言影響已使用「地」當詞尾,大量擴張副詞的詞彙與運用,加強文句的精準度,這是台語要創新、趕上的。容後於內文4-3-3再詳述。

此外,一般人說話(亦即,口頭語言)通常是即時的,未經整理的,從文法的觀點來看,是不嚴謹的,但因有當時的時空環境襯托,相互間大致可溝通,不致誤解。一旦寫成文字,缺乏時空背景的襯托,就難以準確掌握說話者的本意。因此書面語言的結構必須更嚴謹,不能只單純記錄口頭語言的聲音,它要能讓口頭語言有規則可循、更穩定,準確呈現說話者的本意。由於台語從未有文字的輔助,又一再受到外來語言的干擾與侵蝕,在文法結構上愈來愈混亂,因此,本書依台語的特性設定書寫台語字的正字規則。這些規則不拘泥於既存的口頭語言的表現形式,必要時也新設一些規則,讓台語文成為更嚴謹、更準確的溝通工具 (詳第4)

台語字是一套有主體性與前瞻性的文字。它不僅要能用來寫詩歌與文學,記錄我們自己的歷史與文化,更要能用來吸收現代文明,在宗教、哲學、法律、數學、物理、生物、化學、醫學、資訊等各領域都能夠運用自如,與國際接軌。所以,台語字在造詞與文法都必須突破漢字的思考模式,必須大膽地創新,吸收進步國家的語言,讓台灣人不僅能在當代社會的發展上加緊腳步,迎頭趕上,更能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璀璨的紀錄。


 

 1-6 為什麼不使用漢羅併寫?

漢字與羅馬字併用的漢羅文到底是為了書寫者的方便呢?還是為了閱讀者的方便呢?是要寫給懂漢字的人看呢?還是寫給懂羅馬字的人看呢?

舉一段「台語文數位典藏資料庫」裏蔡培火的十項管見的漢羅文來當例子。「提現在ê 台灣來比較往擺,有變遷ê 所在是真濟。亦所有變了ê 是好歹參差,卻是攏總thang 恭喜。好歹且無論,kan-ta請想看chiah ê 所有變換ê 點是tùi án-chóaⁿ來?不論hō͘ 啥人講,扑算敢無人beh 講是tùi 咱本島人ê 心內激出來,抑是tùi ê 手來造成。見笑ah!咱m̄-nā bē 曉得家己激出這號,連學人,tòeê 款樣咱都是會。設使mài 得別人 kap chhap,將現時在咱台灣島內所有一切ê 施設逐項ê 機關放hō͘ 咱來掌,咱無才調thang 掌理好勢,這是看現現ê 事,扑算免偌久會退到 kap 一二十年前相像。」這段文字裏,ê出現11次,出現3次,hō͘ kap tùi各出現2. 其實,用心看一下大部分的漢羅文裡出現的羅馬字可以算得出來,主要就是beh, ê, hō͘ , in, kā, koh, lín, m̄, mā, teh, tī, thang等等。

記得30幾年前洪惟仁跟鄭良偉在爭論漢羅拚寫時,就曾經提過這些常用的羅馬字最多也不會超過100個,找個漢字替代不就解決了嗎?為甚麼要這麼辛苦學兩種字呢? 這個大哉問既是針對閱讀者也是針對書寫者。寫漢羅文的人「應該」是用教羅或台閩羅(+數字)輸入,如果是全羅文直接輸出就成了。但是,寫漢羅文鍵入後就要選擇漢字,哪個詞要選?選哪個漢字?遇到的問題與全漢字文沒什麼兩樣。而羅馬字的部分也是由書寫者任意決定哪個字要出現羅馬字。上面那段話裏的,往擺,,,扑算,,見笑,家己,,等等,為甚麼要寫漢字呢?甚至有像「腳步」寫成「kha-步」這種短劃[-]的兩旁一邊是漢字,另一邊是羅馬字的,漫無章法。

有人說漢羅文就像日文的漢字與假名,看起來「感覺良好」。或許是漢羅文裏常看到「ê」自我感覺很像「の」吧?台語跟日語完全不同語系,懂日語的人都知道,日語的假名有不可取代的文法的功能。日語的助詞が、は、に、を用來定位哪個是主詞、受詞、方向等。例如:台語說「我愛你」跟「你愛我」意思完全顛倒。而日語的順序可以說成「我愛你」、「你愛我」、「我你愛」、「你我愛」、「愛我你」與「愛你我」,它們的意思都可以是台語的「我愛你」或是「你愛我」,就看「我」跟「你」後面接が、は、に、を哪個助詞來決定。此外,日語的動詞、形容詞也靠字尾的假名來做時態、否定、假設、語氣等。把漢羅文的「漢字+羅馬字」想像成日文的「漢字+假名」是把張飛當岳飛吧?!

寫漢羅文究竟是只求自己方便呢?或是對閱讀者的羅馬字識讀力沒信心呢?還是把漢羅文當做是走向全羅文的前期作業呢?還是打字的人「暫時」不知道用哪個漢字時,臨時把羅馬字派上用場呢?從最近的漢羅文看得出來,「」可以被「佇」取代,「phah字」被「打字」取代,「phah算」被「扑算」取代,「chit」寫「這」,「hit」寫「彼」,「chiah」寫「才」,「khah」寫「較」等等,羅馬字在漢羅文的比率有下降的趨勢。依此趨勢,漢羅文到最後一定會漢字愈用愈多。因為寫台語的人不管是為了掌聲或回饋,會急著想讓別人看懂自己的文章,也會不知不覺使用更多漢字求「方便」。

再次強調:1945年以後,台灣已成為一個全面使用漢字的社會。如果寫漢羅文不是台語羅馬字全面普及前的過渡期措施,實在沒必要學了注音符號,又要去學教羅或台閩羅。反之,如果是真的要走向全羅文,漢羅文就必須有規範、有階段地一步一步增加羅馬字在漢羅文的比例,有意識地以羅馬字取代所謂的「通用漢字」,否則,可以預測漢羅文最終不過是全漢文的前奏曲而已。

如何從漢羅文走向全羅文呢?可分為以下四個階段來進行。

第一階段

目標:激發無字可寫的覺醒,促進羅馬字的學習和使用。

原則:與台語發音不符合,只是意譯的華語漢字應該使用羅馬字。尤其是代名詞、副詞、助詞、語氣詞等等表現台語文法特色的字應該使用羅馬字。例如:「我們guanw」、「螞蟻qauxhia」、「兇pnaiw」、「美suiw」、「好像qaxnaff」、「把qwa」、「給hwo」。

第二階段

目標:防止以中華意識評斷台語,重建對台語的審美觀。

原則:與台語意義對稱的華語漢字在發音上雖然和台語符合,但是該字的用法在華語並不通用者,應該使用羅馬字。例如:「啥sniaw」、「目珠bagjiux」、「風吹hungcuerx」、「幼秀iuwsiuz」、「橫直hnuii'dit/hnuaii'dit」、「陷眠hamzbinn」、「猶原iuu'guann」、「斟酌jimjiog」、「見笑qenwsiauz」。

第三階段

目標:學習不用漢字,增加對羅馬字的操作與閱讀。

原則:即使華語漢字在發音上與台語意義對稱的詞也全部使用羅馬字。例如:「我guaw」、「有u」、「短derw」、「鹹qiamm」、「應該engqaix」、「感覺qamxqag」、「因為in'ui」、「台灣Daiiuann」、「健康qenzkongx」。

第四階段

目標:完全不用漢字,面對使用羅馬字的問題。

原則:所有台語都使用羅馬字拼寫。

 

簡單來說,先從目前沒有通用漢字可寫的台語開始以羅馬字拼寫,再將雖有通用漢字但純是台語用法的字改以羅馬字拼寫,最後則全部以羅馬字拼寫台語,詳細說明與每個階段必須以羅馬字出現的相關語彙請參閱附錄1從漢羅文走向全羅文

 1-5 為什麼不使用教會羅馬字?

百年來白話字(POJ又稱教會羅馬字)替台語留下珍貴的歷史文獻,是台語文字化過程的大功臣,單單1885年開始發行的「台灣府城教會報」到1969年為止,就用白話字替台灣保存了將近百年寶貴的生活資料。教會報裏除了宗教事務外, 也包羅全台各地的消息與生活,也有許多短篇小說與專題論文。在教會的出版品以外,白話字也有醫學的專業書,例如1917年戴仁壽(G. Gushue-Taylor)醫師出版,厚達675頁的「內外科看護學」。也有白話字的小說,例如1924年賴仁聲先生的「媽媽的眼淚」與1926年鄭溪泮先生的「出死線」。1925年蔡培火先生還出版了社會、文化、哲學等的專論著述「十項管見」。如此豐富的祖產,不論是質或量,都是發展台語說、聽、讀、寫不可或缺的資料。

教會羅馬字在臺灣雖然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但是,以往使用人口一直侷限在長老教會內。1970年後因為國民黨華語政策的壓迫,年輕教友不懂羅馬字者漸多,最後連具代表性的教會公報都不再刊印教會羅馬字的文章。近年來教會外的各種台語文促進團體以全羅或漢羅併用方式在推展教會羅馬字,長老教會也逐漸增加教會羅馬字書本的出版。以下分三點說明教會羅馬字的問題。

一、同音異義字

學了教會羅馬字以後,看到「ka」能正確發音為「ㄍㄚ」,但是不知道是甚麼意思。而打開「廈門音字典」或「甘為霖台語字典」,在「ka」的項目下會看到一整排的漢字全部都是同個發音,即使扣掉冷門的「葭,猳,豭,麚,蕸,痂,駕」,常看到的也有「家,袈,佳,加,嘉,笳,跏,珈,耞,傢,茄,迦,伽,瘸,枷」十五個漢字。再退一步言,僅就日常生活會用到的台語單音節詞,也不知道它是指「加」或「家」或「剪」或是「膠」?同樣地,看到「sai」能發音為「ㄙㄞ」,但不知道它是「西」或「師」或「獅子」或是「打耳光」?有專家說:看上下文就知道分別了。看看以下的例子:

nng7 liap8 nng7 ().

saN nia2 saN (衣服).

si3 e5 lang5 khi3 hit si3 (個人去那).

gou7 tiam2 lai5, mai3 gou7 khi3 (點來,別).

chhiu2 lak8 lak8 tiau5 soh (抓六條繩子).

chhit chhit chiah chhia (擦七台車).

peh chiah kau5 peh khi3 chhiu7 teng2 (隻猴子上樹).

kau2 chiah kau2 ().

Pou3 u7 chap8 sek, siuN1 chap8 (布有色,太)

世界上各種語言或多或少都有同音異義字,但是,上面這些例子顯示:用教會羅馬字寫台語發生同音異義的混淆,已經嚴重到連人類最常使用的數字與日常生活常用的單字都發生混淆。又有專家說:教會羅馬字把單音節字用短劃[-]連結成多音節字就沒問題了。那…..再看看下列的例子。從AZ隨處可抓出多音節的同音異義字。

關愛> < 關隘.  光明> < 功名. 更正> < 耕種. 魚翅> < 魚刺. 發芽> <發牙. 南方> <南風> < 男方.  飢餓> < 妖姬. 人心> < 仁心. 陽氣> < 陽去> < 揚氣> < 揚棄. 打蠟> < 打獵. 資歷> < 資力. 魔法> < 毛髮. 融化/溶化 > < 洋化. 竹林> < 竹籃.大幅> < 大腹. 光譜> < 公譜/大眾評價> < 公普(共同中元普度)> < 公圃/俱樂部/公共聚會所. 境界> 警界> < 警戒. 書法> < 私法> < 司法> < 師法. 實踐> < 實戰. 單獨> < 丹毒. 提防> < 堤防. 知恩> < 豬瘟.

二、默念閱讀 vs 視覺閱讀

學過國際音標的人看到 [bi:] 知道這個符號怎麼發音,但是不知道它是什麼。學過英文的人看到「B」,「be」,「bee」知道這三個字都唸「bi:」,也知道它們分別指「字母B」、「be動詞」、與「蜜蜂」。同樣地,英文的「write」與「right」的發音都是 [rait],但是,「write」是「寫」而「right」是「右邊/正確」。所以,[bi:] [rait] 只是用來發音的音標,不是文字,「B」,「be」,「bee」與「write」,「right」才是文字。這就是音標與文字的不同。學過英文的人看到「si:」的時候腦裡沒有任何景象,看到「sea」時眼前會浮出「海」,看到「see」會出現「眼睛」或「視線」的想像。音標是指引你發音的符號,也僅止於此。而文字除了幫助你發音外,它可以指涉各種實體的人、事、地、物,也可以是形而上的思維的聯繫。這也是為什麼沒有人用語音學的音標當文字使用。

閱讀教會羅馬字的文章時,寫的人就像語言學家精確紀錄說話者的聲音,而閱讀的人就像在看語音記錄,照音譜發音。透過一連串的音標發出一連串的發音當然可以讓懂該語言的人瞭解它的意思。但是,這是透過聲音的認知,不是符號在視覺上的功能,無法從視覺立即瞭解每個詞,當然也就無法快速掌握文意。又因為台語有變調的特性,無法從視覺先掌握單字的指涉時,連發音都會猶豫而停頓。例如,句子裡出現「e5」時,無法知道它是「的」或是「個」,就不知道是否要變調。通常「的」前面的字除了「你、我、他」等人稱代名詞以外不會變調,例如:「狗的[e5]頭」的「狗」不變調。而「個」前面的字都會變調,例如:「九個[e5]頭」的「九」就要變調。很不幸,「的」與「個」都是很重要的單音節詞,在教會羅馬字卻是同音異義字,而且還會與普遍腔的「鞋e5」混淆。

三、音標vs文字

其實台語的字彙至少有九成以上是漢字字彙,包括中國製的與日本製的。由於漢字是表意文字,同音字可以透過部首或完全不同的字形來區別,所以中國自古就不重視同音異義字的迴避,這本是漢字文化的問題。但是,問題就出在教會羅馬字的本質是漢字的音標。它是十九世紀初西洋傳教士在中國福建傳教,為了學習漳州話或廈門話的需要,用他們的羅馬字字母在漢字旁附註漳州話或廈門話的發音,也順便用來記下當地口語(白話)的音標。如果繼續把音標當文字來使用,台語裡一堆漢字殘遺的同音異義字的問題就無解,台語很難成為嚴謹的書面文,當然也會影響台語文化的發展。

此外,教會羅馬字既是為西洋傳教士所設計,在字母的使用上即以他們的語言為基礎,它們母語的書寫體系沒有聲調及鼻化音的區別,因此,設計者只能把台語特有的聲調及鼻化音當成當成五線譜的音樂符號一般,在母音字母上頭附加-」、「ˋ」、「ˊ」、「」、「‧」、「n等符號來表示,但是,聲調是台語的構成要素之一,也是台語的一大特色,tou ()tôu ()tōu ()tòu ()u(),僅靠字母上點點撇撇來區別,不僅在單字辨認上容易造成混淆,在整個書面上亦造成視覺障礙。而且,也因為教會羅馬字是單音節字根的音標,整篇文章到處都是用「-」短劃來連接單音節的「原調字」。閱讀者看到這些短劃連接的字仍然是漢字字根的概念,必須自己變調才能在腦裡形成多音節詞。

更荒謬的是,教會羅馬字甚至把與漢字無關的台語多音節詞硬拆成單音節加短劃[-]來連接,例如「虱目魚」跟「虱」跟「目」都無關,但是,教會羅馬字會「倒退變調」把「sat8bat8」拆成「sat-bat8」來書寫。這其實也是教會羅馬字是漢字的音標的一種明證。教會羅馬字在字母上下左右附加的點點撇撇劃劃不只是手寫不便,即使是使用打字機或使用特別軟體在電腦操作,都很難普遍應用。雖然現在可以用數字1234來當聲調符號鍵入,在書寫上方便一些,但是在手機鍵盤的書寫仍然不便。

其次,教會羅馬字以ptkch表示ㄅ、ㄉ、ㄍ、ㄗ,以phthkhchh表示ㄆ、ㄊ、ㄎ、ㄘ的音值,與多數學習英語的人認知不合,不只造成初學者的心理障礙,連長年使用POJ的老手也常打錯。如果將來教會羅馬字真的成為台語的通用文字,恐將造成今後臺灣人學習英語時,會出現將英文字母的p當成ㄅ,把pen唸成「變」;把t當成ㄉ,把two唸成「杜」;把k當成ㄍ,把O.K.唸成「喔給」的現象。

總而言之,教會羅馬字以音標記錄台語有它的歷史背景。它是台灣在被殖民時期,台灣人沒有當家作主時,被外人用來傳教或研究的便宜措施,從來不是台灣民族為了自己的需求而制訂的文字。外國傳教士們已經仁至義盡,它們從來沒有說要替我們創設文字。教會羅馬字對台語以及整個台灣的貢獻絕不可或忘,但是它的歷史任務已經告一段落。我們必須在教會羅馬字的基礎上,解決上述的各項問題:書寫不便、視覺障礙、腔調拼音的混淆、繁多的同音異義字等,有心人必須同心協力從教會羅馬字往前跨出一步,寫出真正的台語文字,而不是固守在僅是音標的教會羅馬字。

 1-4 為什麼不使用漢字寫台語?

在談論台語漢字文之前,有必要看看香港的粵語漢字文。

粵語漢字文可以說是華語以外最完整發展的全漢字文。甚至有完整的粵語維基百科。明末清初兩廣的粵語族為了在粵語曲藝木魚歌的唱本表達日常口語就開始創造粵語字。一開始文人們還盡量找音、義相近的漢字來用,傳到香港以後,庶民們顧不了那麼多,不管是借音字或創字,製造了大量的表音用的「口字旁的字」,所有的白話(口語)都有自己的漢字。例如:嗌、呃、噃、唓、嘈、啖、哋、啲、喺、㗎、咁、噉、嚿、嘅、嗰、嘢、咦、嘞、哩、叻、囉、咯、唔、咪、咩、咋、嗻、咗、啜、啱、噏、呢、嘥、嚟等等。粵語字的正字或本字的爭論在香港只有在學術界的茶壺裡悶燒。從網路隨手摘一句粵語漢字文的樣子如下:「檢查吓下面咁多件嘅搵嘢結果去睇個主題係咪已經覆蓋咗。」或另一句「粵語嘅口語字詞就冇乜機會寫出嚟,何況字音係會隨住歲月轉變,久而久之,口語上嘅本字之前點寫,有啲可能變得鮮有人知,以致要查翻佢嘅來歷都未必係恁易」。同樣懂漢字的台灣人有看沒有懂吧?有興趣者請參考:粵字 - 維基百科,自由嘅百科全書 (wikipedia.org)

用漢字寫台語也有很長的歷史,撇開大明國時期用潮州話與泉州話寫的「荔鏡記」不談,單是與台灣有關的歌ㄚ冊就有大家耳熟能詳的「周成過台灣」、「甘國寶過台灣」、「義賊廖添丁」、「運河大奇案」等,據了解目前傅斯年圖書館公開的歌冊文獻有570 種左右,臺灣大學圖書館楊雲萍文庫公開的有 460 種左右。

從各種全漢字台語資料來看,用全漢字寫台語的優點有三:

第一、懂漢字的台語人看漢字轉換成台語比較容易。

台語的語彙裡有九成是漢字語彙,對已經受過華語教育的台語人,不必再學新的書寫工具就可以寫出「大部分」的台語漢字文(也是華語文),閱讀者也「大部分」比較容易轉換成台語。

第二、漢字可以包容台語各地的腔調。

漢字是圖形文字,不是拼音文字,不同地方的人可以看著同樣的漢字圖形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或聲調,它不只可以包容台語各地的腔調,也可以包容漢藏語系的各種語言,甚至連不同語系的韓國、日本也都可以使用「部分」相同的漢字來溝通。

第三、漢字可以用字形區別同音異義「字」。

漢字不管是單音節詞或多音節詞都有非常嚴重的同音詞,如果只聽聲音,無從分辨,但是,漢字可以透過不同的部首或字形作區別,所以,用漢字寫台語可以解決許多同音異義字的困擾。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台語漢字文也有諸多的缺點,說明如下:

第一、學習漢字靠記憶,書寫費時費力。

要能充分掌握足夠的漢字來作為表達的工具,除了死記外,別無他法。記憶力愈好,字記得愈多,又由於漢字重義不重音,致使漢文文章與口語嚴重脫節。因此,漢字自古即屬少數士大夫階級掌握的工具。即使在今日,一般認為至少應該懂得七、八千個漢字才能讀懂經典或專業書籍。也因此,在台灣從小學教育即注定以記憶力來分判一個人的優劣,進而影響一個人的一生。當前台灣雖謂文盲(指漢字的識字率)不多,但只唸至初中的人,其使用漢字的文書能力是令人懷疑的。已經通曉漢字的人用漢字寫台語當然可減少一些重新學習新文字的成本,但是,對我們以後的世世代代子孫而言,卻是每一代都要付出代價,重新學習認字。我們是否要他們一再重蹈我們的覆轍,辛辛苦苦地背四、五千個字才能提筆呢?

第二、台語漢字有許多「同字異音」的問題。

漢字的台語發音,尤其日常使用頻繁的漢字,台語都有白話與文音二種唸法,最簡單的例子是數字,一、二、三、四…等,在算錢時與在說電話號碼時有截然不同的唸法。其他如山、水、大、小、田、雨、花、草、樹、木、口、耳、鼻、目、清、黃、紅、白等數不盡的字,都有二種唸法。即使是多音節的詞也有一樣的現象。例如:同一個「鼓吹」的漢字因為唸法不同而有「宣傳」與「吹笛」不同的意思。同樣地,「振動」因為唸法不同而有「振動」與「移動」的區別;「流水」有「流水」與「潮水」的區別;「老大」有「老大」與「耆老」的區別,此外,還有「下落」、「中氣」、「公分」、「手腕」、「加減」、「黃泉」、「楊梅」、「漢學」、「舞弄」、「龜精」、「轉變」、「關門」等等,可以舉出上百個例子。使用台語漢字的人必須記住數不盡的「破音字」,而且不易從字面上判斷什麼時候唸成哪一種?

第三、台語專用漢字的問題。

既然是全漢字文,那麼,台語裡一成左右與華語音韻不對稱或用法歧異的語詞,例如「的」、「個」、「在」、「這」、「那」、「哪」、「壞」、「醜」、「美」、「我們」、「你們」、「他們」、「這個」、「那個」、「這裡」、「那裡」、「玩耍」、「遊戲」等究竟應該用哪個漢字呢?是要像香港的粵字一樣創造一堆「口字旁的字」呢?還是要找出所謂的「本字」或「正字」?還是就借用華語現成的字的「的」、「個」、「在」、「這」、「那」呢?

網路上常看到用漢字寫台語的人花很多時間在討論或爭論哪個台語的「本字」或「正字」怎麼寫?大部分台語漢字的專家都費盡心思去考察台語與古漢語的關係,致力於以詩經、史記等中國古籍來証明自己主張的漢字才是「本字」或「正字」。好像到處都是漢文訓詁學家或漢語音韻學家,反而很少看到用全漢字寫台語的文章或專書。

第四、漢字代表中國優勢文化意識的問題。

在當前華語教育下,使用漢字的人不僅以華語的觀點來閱讀甚至欣賞漢字文章裡句子的美與醜,對每一個字的美與醜亦是用華語的潛意識來感覺。因此,受過華語教育的人看到「鳥兒」、「花兒」,可以產生可愛的感受,看到「鳥仔」、「花仔」,會因為「仔」字已經被華語污化、俗化,就不自覺地有一種土土的,甚或鄙俗的感覺。亦即,懂華語的台語人必然隱含以華語意識(中國優勢文化)看台語漢字的惰性。因此,習慣於閱讀華語的人對台語專用漢字或新造字不是覺得鄙俗就是冷僻。公視台語台的全漢字字幕很難被觀眾接受就是一個重要的信息。

主張使用漢字的人為了解決閱讀者的這種「偏見」,除了要求台語讀者要以「台灣意識」來看台語漢字外,當然就會如上述所言,費盡心思去倡導台語吟唱漢詩等活動來證明台語的文雅與優越。其實,這不僅是又一次台灣人自瀆與自卑情結的文化表現,更加深以中國文化評斷台灣是非的錯誤意識,大大違背台語文字化之目的在於建立台灣文化主體性的基本原則。

台語的優劣不在於它與漢字的的歷史關係與傳統,而在於它是否能配合臺灣社會的發展,讓台語的使用者能脫離漢字文化的主宰,建立自主的文化體系,在經濟、法律、文化、科學各層面都能充分運用它來與世界接軌,不再受到漢文化的宰制。

由於歷史傳統與政治狀況,短期內我們無法立即不使用漢字,但長期而言,使用漢字寫台語文,也必定會因為同樣的歷史傳統與政治狀況,無法抵擋華語的滲透與同化。1997年以後,華語勢力在香港快速發展,華語在香港的普及至今還比不上台灣,但是,粵語漢字文的使用者消退得很快,而且粵語字也慢慢被從華語直接借用的漢字取代,日漸走上衰退一途。如今台灣已經成為華語社會,台語漢字文發展又遠遠比不上粵語漢字文在香港的份量,即使再往前走,到最後最多也是香港粵語漢字文的樣子吧。香港粵語漢字文的末路是個前車之鑒。


 1-3 學校不是有母語教學嗎?

台灣的本土母語在台灣的地位遠遠比不上愛爾蘭語在愛爾蘭的地位。愛爾蘭語是拉丁語之外,歐洲最早有文字的語言,歷史超過一千年。雖然愛爾蘭在脫離英國獨立後在憲法規定愛爾蘭語為第一官方語言,但是,愛爾蘭語在愛爾蘭仍然奄奄一息。根據2016年愛爾蘭的人口普查統計,每天說愛爾蘭語的人只有全國人口的1.67%,絕大多數的人都說英語。

愛爾蘭的經驗顯示,強勢語言對弱勢語言的同化是威脅鯨吞與利誘蠶食並進的。不管是懾於統治者的淫威,或為了謀生,甚或為了各種利益,在部分愛爾蘭人抵死反抗英格蘭統治的同時,多數愛爾蘭人拋棄母語,投向英語的懷抱。如果弱勢語言的族群選擇強勢語言當母語,再強的國家政策都救不了弱勢語言的滅絕。母語在台灣的現況也是如此。

台灣已經是華語社會。其他的所謂的「本土母語」終將走向滅亡之路,就像瀕臨滅絕動物一樣,留下的僅是標本。根據行政院2020年人口及住宅普查,華語已經成為66%台灣人的主要日常用語,新竹以北更超過八成。更嚴重的是,14歲以下的台灣人有九成以上是以華語為主要使用語言,而且全台灣30歲以下的家庭幾近八成是以華語為母語。在台灣除了華語, 所有其他「母語」都已經淪為第二語言。母語淪為第二語言不是母語衰微的警訊,而是宣告母語死亡的喪鐘。

怎麼辦?第三期癌末的人只要有求生意志,都有存活的機會。就像癌末病人不能消極地等待醫生的藥方,必須積極調整自己的心態與生活那般,各弱勢語族必須自救,把調整語言生活當成攸關生死的大事,願意為調整付出必要的代價。所以弱勢語族的成年人必須在華語之外,能夠說、聽、讀、寫自己的母語,成為真正的雙語語族。這樣才能,也才有資格,輔導未成年族群學習母語,成為雙語語族。

沒有實質誘因或逼不得已,大部分成年人不會認真學習第二語言。 何況語言的本質是一種溝通的工具, 除非同一語族的多數都說、聽、讀、寫相同的語言,否則沒有人會花精神去學派不上用場的工具。所以,拯救母語需要「群體治療」, 要在社區或網路群組創造並維持一個能讓更多族人一起說、聽、讀、寫的母語環境。

我們需要的是有更多人在食、衣、住、行、旅遊、園藝、建築、工藝、化學、物理、生物、數學、海洋、太空、醫學、文學、美術、音樂、戲劇等各行各業都用母語大量創作,讓懂母語的人有大量文字可以閱讀、演講或討論。或許有人認為用母語寫的文章沒人看,不值錢。但是,我們最多也只是多花一倍的時間,卻能為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下一代在母語留根、留種、留下歷史見證。


 1-2  教學語言與對象

        英國人或日本人如果沒受教育,學習唸書、寫字,即便會說流利的英語或日語,也無法寫英語或日語。同樣地,會說台語的人如果沒有經過學習,也沒辦法掌握台語的拼音,當然也不會寫台語。所以,本書以懂得台語的人為對象,將台語字的字母、拼音、書寫規則等做一簡略說明,期能協助讀者在最短時間內,將自己所想的、所說的寫下來,還要讓每個人所寫的文字能互相閱讀、溝通。由於華語已經成為台灣大多數人的閱讀語言,所以本書用華語當教學語言。本書主要目的不是在教讀者說台語,而是要讓懂台語、會說台語的人能應用自如地書寫台語。


 1-1 台語字是什麼?

台語字是用26個羅馬字母代表台語子音、母音與聲調就可以寫出台語的文字。台語字拼寫的每個單字都是文字,有明確的定義,不是只用來發音的音標。而且不管你是台北、宜蘭、鹿港、嘉義或台南的腔調,都可以保留自己的腔調又能統一拼寫,讓各地的人都看得懂。學了它,你不需要靠輸入法的軟體可以直接在電腦、平板或手機把台語打字出來。你可以隨時用台語思考,用台語寫出你的情感、思維與意志。學了它,你就不再是台語文盲了。


 前言 台語字與台灣建國 Zinnlui qapp qwiitax ee dungzbut brr qang:ee jit xee degdiamw dirzz si giyxgenn ee congwjr. Giyxgenn si zinnlui ee diwhui qapp ...